照片是长方形的
，比手掌略大
，夹在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纸页的油墨味浸了三十年
，泛黄里晕染出岁月的庄沉。边缘带着细密的波浪形齿痕
，是老式相纸撕下时独有的印记。正中
，是我和奶奶
，站在邻居家的黑漆木门前。

那是1995岁首春。门框上褪色的春联
，还凝着“吉祥”二字的残迹
；门楣上象征年节的柳枝
，已蔫软成一缕淡绿。我穿戴工巧的大头鞋
，站得歪七扭八
，嘴里横叼着一根柳条
，柳叶蹭着鼻尖
，眼睛自得地斜睨着镜头
，活脱脱一个占山为王的幼土匪。而我的奶奶
，就蹲在我身边。

她蹲得那么低
，那么天然。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膝盖
，险些与灰青的石板融为一体。右手在我身后虚环着
，是一个随时能拢住我的姿势
；左手坦然搁在膝上
，指节因岁月与劳作显得宽厚。她没有看镜头
，只是侧着脸
，仰头望着我。嘴角抿着
，眼角的纹路里盛满了无声的笑意
，似乎在说：“你这调皮的样子
，真好。”

那天的很多细节
，我竟还记得。邻居家门口那棵老柳树
，枝条垂得最低。她抱着我路过期
，我胡乱一抓
，便扯下一根。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邻居爷爷没恼
，反而折了一根更嫩的递过来：“给娃娃吹哨哨玩。”她不会吹柳哨
，只是把柳枝表皮拧松
，掐下一幼截
，递到我嘴边。我当是什么好吃的
，一口含住
，咂摸着那清苦的草汁味。就在这时
，隔壁叔叔拿着新买的相机出来试
，看见我们
，便喊：“别动！这个光影好！”

因而我们便定格在那个瞬间。奶奶正本是站着的
，为了挤进镜头
，也为了靠近叼着柳条、昂头傻笑的我
，便那样天然而然地蹲了下来。这一蹲
，便蹲进了时光的褶皱里
，成了再也走不出的永恒。

我记得柳条的涩
，含在嘴里
，是春天生腥的、充斥蛮劲的味路。记得黑漆木门的斑驳
，和门缝里飘出的、炖肉的隐隐香气。但我最记得的
，是奶奶蹲下时
，带起的那阵轻微的风
，和她身上那股阳光晒过、干净的棉布味路。她没有措辞
，只是那样望着我
，望着我把一根柳条当成宝剑
，挥动在1995年三月明亮的阳光里。她的寡言
，不是浮泛
，而是一种充盈的陪同
，像春日的暖阳笼着枝丫
，无声地说着：“你玩你的
，我在这儿。”

而今
，当我也蹲下来
，为孩子系鞋带
，或捡起她抛在地上的玩具时
，膝盖接受沉量的那一刹
，那股熟悉的、微微酸胀的感触
，会让我瞬间恍惚。忽然就懂了
，她昔时的蹲姿
，哪里是为了共同镜头的高度。那是一种俯身入尘的姿势。她把自己宏伟的身影折弯
，折进我稚嫩的视野里
，是为了让我感触
，这个世界并非高不成攀
，那些有趣的事物
，一根柳条、一扇虚掩的门后的奥秘
，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处所。

此时
，笔记本仍旧泛黄
，照片上的黑漆木门褪了色
，奶奶也去了远处？赡锹范紫吕吹纳碛
，却始终立在我影象的春景里
，温顺得
，从未变过。（王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