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冬,来得烈且沉。早晨出门时,黑沉沉的天幕像渗透了煤灰的厚棉布,严严实实地捂在这片地皮上。从老家到单元,不外二百里路,风裹着沙粒刮过面颊,把对家的思量越吹越长;こУ难檀训瓜猿鲂┮煅男牧,吐着白汽,在铁青的天幕下一根根立着,像是这片地皮上寂寥的旗杆。
同事们都知晓陕北的冬有多难熬,可各人内心都秉持着那份默契,谁也不等闲说破。阿红直起身子,望着窗表冒出一句:“这天,硬得很。”话很淡,像烧开又放凉的白水,却猛地叫人心头一紧。是啊,冬天了。在老家,这时辰家家窑洞的烟囱,该都升起垂直又柔软的炊烟了吧。烟里裹着熬酸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暖,顺着窑洞的土壁慢慢飘,能把远处山梁上的寒气都烘得淡些。
厂区里布满了钢铁的塔罐和交错的管线,在冬日的惨白日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档暮涿怯酪幌蛐牟季,吞没了风声,也压过了田野的肃静。陕北的冬从不是温顺的样子,风是硬的,寒是透的,可这份凛凛里,偏藏着刻在骨头里的牵绊。就像同事们不言自明的默契,像忽然涌上心头的乡思,不凭景象,不凭声音,只凭内心头那一丝忽然的牵动,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幽微脉搏。
放工时,厂区的灯早已全亮,照得水泥地一片惨白。我慢慢走着,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又被灯光拉长,像个寡言的同伴。陕北的冬夜历来厚沉,寒气流淌在每一个角落,却压不住藏在心底的暖;氐剿奚,打开灯,一束幼幼的光勉强填满铁架床与旧桌椅围成的空间。点开手机语音条,母亲的声音带着窑洞特有的回音,嗡嗡的,却暖透了寒夜:“添衣裳了没?” 就这一句,窗表的风如同忽然就软了,连空气都柔和了些,指尖的凉意慢慢褪去,心口反倒热烘烘的。
陕北的冬,寒得彻底,寒得坦荡,却蕴藏着最切实的盼头。就像不朽情缘工作,在寒冷中一天天积储力量,查抄管线、纪录数据、调试设备,每一个作为都扎实有力;像厂区表田埂上的枯草,看着枯败,根须却在冻土下偷偷积储朝气。等风里藏了春的新闻,等向阳的山坳里冒出第一丛绿芽,等白昼越拉越长,暖光慢慢驱散寒气,所有的坚守都将迎着暖光开放。这就是陕北的冬,凛凛却滚烫,寡言却有力量,像这片地皮上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子韧劲,护着每一个前行的人,在寒夜里守着不熄的但愿,等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白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