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早上六点起头落的。起初只是些霰,沙沙地敲着窗玻璃,像谁在远处扬着细盐。这陕北的夜,干燥得连声音都存不住。几多日子了,沙梁上刮的风都带着硌人的土腥味,似乎世界是只巨大的、蒙尘的陶瓮。
天麻亮时,雪才成了大局。不再是盐,是絮了,可也絮得矜持,不愿纷纷扬扬,只是斜斜地、一层层地织下来。那景致是奇怪的:这边是皑皑的静,覆盖了干燥的陕北地皮;何处,重大的工业装置正吞吐着白腾腾的蒸汽。冷却塔的水汽遇着冷,凝成更浓的雾,与雪霰缠在一路,在半空里便分不清谁是天的泪,谁是人的烟了。一根根管路纵横盘桓,银灰的躯壳上,此尖刻薄地敷了层糖霜似的雪,硬朗的线条竟也显出几分柔和。
我走在厂区的路上,脚下是陌生的绵软。雪落在装置上,是最有深意的。那钢铁一样的身躯,能源澎湃的载体。此刻,天之冰魄与地之火魂,便在这肃静的早晨,实现了一次无声的、盛大的拥抱。
空气变了。昔日那无处不在的、微呛的干燥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滋润。雪的清冷,镇住了燥;装置的呼吸,又暖着雪的寒。厂区路边那几株强硬的白杨,瘦硬的枝丫托住了雪,竟有几分江南玉树琼枝的韵致了,只是布景不是粉墙黛瓦,而是装置的丛林。
回到室内,肩上雪未拂,已化作了深色的湿痕。窗表的雪仍疏落地下着,将两个截然分歧的世界——一个是天然的、凛凛的、挥洒的;一个是人造的、滚烫的、严谨的——糅合在一个浑然的天幕之下。我不再去想干燥与湿润的匹敌。我只感触,这2025年冬的第一场雪,像一位沉静的译者,以它温顺的语法,正轻轻诵读着这片地皮上的诗。诗篇的韵脚,是落雪无声,也是机械低鸣。